月满关东 文脉内容-吉林文脉 曹淑杰 4084719
月满关东 文脉内容-吉林文脉 曹淑杰 4084719

月满关东

2026-09-24 15:16      来源: 中国吉林网

月光下的长白山天池.jpg

  月光下的长白山天池

       文脉这东西,寻常看不见,却总在某个特定时刻被唤醒。比如中秋。当月亮从长白山的肩头升起,照着松花江、图们江、鸭绿江三条大江同时泛起银光,吉林的月亮,便与别处不同了。南方的月是水做的,温软、朦胧,落在西湖里是一阕词,挂在黄鹤楼头是一声叹息;吉林的月是铁与雪淬炼过的,清冽、沉实,落在天池的火山岩上,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铜镜,照见的是另一种时光。

一

  中秋在吉林,首先是一个“收”的节日。吉林的秋天来得利落,不缠绵,一阵西风便将漫山遍野的大豆、玉米、稻子悉数催熟。庄稼人把一年的汗珠子收进粮仓,月亮便圆满起来——仿佛那轮圆月,本就是大地上所有圆满的总和,是所有等待的终点。

  这种缝合,在吉林的大地上早已进行了千万次。考古学家在长白山腹地发现的石棚墓、积石冢,沉默地诉说着先民对“另一个世界”的郑重安排。而萨满的鼓声,曾在这片土地上敲响过无数个月夜。在中国满族古老的信仰中,月神“比牙”是太阳神的妹妹,因帮助姐姐躲避风神而遭恶风吹袭,被迫躲到山后,月相的圆缺便是她与风神抗争的痕迹,月亮周围的晕环则是风神布下的阵仗,而云神常用自己的身体为月神遮挡寒风。这哪里是神话,这分明是先民在长白山的夜空下,用想象为寒冷与黑暗赋予的秩序。他们看月亮,不是看一个天体,而是看一位在寒风中搏斗的女神——就像他们自己,在白山黑水间与严酷的自然搏斗了千年。

  二

  吉林文脉最深处的那根线,就系在这种搏斗与守望之间。它不是中原士大夫案头的温雅书写,而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生存哲学。肃慎人向中原王朝进贡的“楛矢石砮”,渤海国的海东盛国气象,高句丽的山城与壁画,契丹的铁骑与女真的铁浮屠——所有这些此起彼伏的文明浪花,都在同一个天空下仰望过同一轮月亮。曹保明先生说,吉林文脉是“一方水土生存生命的完整和全面的表达总核”,这话说得极准。它不是某一部典籍、某一位人物,而是无数世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存、挣扎、繁衍、歌唱的全部总和。月亮是见证者,也是收容者。它收容了所有没有被文字记载的声音——那些在森林里迷路的猎人的呼喊,那些在江上放排的汉子的号子,那些在炕头哼唱摇篮曲的母亲的低吟。但这片土地的等待,从不止于一年。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,朝鲜族人家将中秋称作“秋夕”,其隆重程度超过春节。这一天,人们要先到先人的墓前,割去坟上的杂草,摆上祭品,行祭礼。然后才是团聚——宰牛备酒,用刚收的新谷制作打糕和松饼。打糕要抡起木槌一下一下砸出来,松饼要在蒸屉上铺一层松针,让米糕染上松脂的清香。那些松饼上捏出的花与鸟,是大地馈赠之外,人手赋予日子的另一层圆满。中秋节(秋夕)曾是朝鲜民族“一年最重之名节”,祭祖与丰收,追远与庆生,在这个夜晚合为一体。祭的是故人,庆的是生者;低头是坟茔,抬头是月亮。生与死之间的距离,被一轮圆月轻轻缝合。

  三

  到了近代,这片土地的孤独感被放大到了极致。闯关东的人潮从山海关涌入,带着中原的方言与记忆,在白山松水间重新扎根。他们带来了关内的月饼模子,却用吉林的松仁和山核桃做馅;他们带来了祭月的旧俗,却在供桌上添了一碗打糕。文化的融合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,它就是餐桌上的这一点点融合与创造。女作家格致在她的散文里写慈禧食寒葱的故事,通过一口腌渍过的东北野菜遥想故乡,用舌尖完成一次不可能的回乡之旅。这篇散文的精妙之处,不在于它写了什么大历史,而在于它用一个“吃”的动作,丈量了乡愁的深度。吉林的月亮照进紫禁城的宫墙,碎成了一地霜。当代的吉林作家们,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为这条文脉续写新的段落。胡冬林在长白山的原始森林里一住就是二十年,他的“森林写字台”是一块被虫咬过、被雨淋过的木板,他趴在上面记录青羊的足迹、紫貂的习性、星鸦的鸣叫。他说自己不是从外部观察自然的“他者”,而是“森林人”,与一切生灵保持平等。这种态度,骨子里是古老的中国哲思——万物有灵,人不过是万千生灵中的一种。刘庆的《唇典》则把萨满从民俗学的标本还原为一种精神力量,他笔下的李良萨满不是跳大神的“民间艺人”,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守护意义的智者。格致的散文更加大胆、热烈,她从一只鸡、一场雪、一条鱼入手,写出人与人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缝隙与温度。他们写的都不是“吉林故事”的宏大叙事,但合在一起,恰好构成了吉林文脉在当下的真实面貌:它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,而在森林的树荫里,在萨满的鼓声余韵里,在一个女人凝视厨房窗外积雪的目光里。中秋之月,便是这一切的容器。它照着长白山的苔原与岳桦林,照着松花江上的雾凇与冰排,照着延边稻田里的金黄与打糕的雪白,照着查干湖冰层下等待了整整一年的鱼群。它照着活着的人,也照着那些再也看不见的人。四

  月亮从来不语,但它看见了一切。吉林的文脉,就是那些被月亮看见过、被大地记住过、被人的手与口一代代传递下来的东西。它不写在纸上,它写在月光里——写在每一个中秋夜,当一轮圆月从长白山上升起,照着这片辽阔而深沉的土地时,所有吉林人心里同时涌起的那一阵温热里。那是打糕的甜,是松饼的香,是祖先坟前的一炷香,是远方游子抬头望月时的一声叹息。它从冻土深处升起,穿过森林的雪香、萨满的鼓声、闯关东的尘土与当代写作者的字行,最终落在一个吉林人抬头望月的目光里——清冽,沉实,从不融化。这温热,便是文脉的温度。(作者:汪晶美)

  初审: 曹淑杰   复审: 张彦梅   终审: 陈尤欣 吉网新闻热线:0431-829022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