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能穿越到百年之前,乘坐列车沿着中东铁路南支线一路向北,跨过宽阔的东辽河、离开梨树县的土地,就进入了当时的怀德县、如今的公主岭。
你可能想象不到的是,当时全省最高等级的火车站不在长春城区,而在这里。
昔日的公主岭火车站
交通要道
大榆树、刘房子、陶家屯、范家屯……
一百多年前,一系列新生的乡镇,沿着蜿蜒的中东铁路在这片土地上次第萌芽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站点,就是公主岭站。
这座车站处于长春站、四平站之间,北距长春站62公里、南距四平站53公里。
昔日公主岭站标识
而在光绪初年、怀德县初设时,今天的公主岭市城区,还是一个小村落。因村中有一条叫“苇子沟”的小河,这个村落也就被人们叫做“苇子沟”。
清光绪二十九年——也就是1903年,这座火车站建成通车。
车站的名字,被命名为“公主岭站”。
从长春到四平方向,它是第三个比较大的站点。因此,也被叫做“三站”。(在它北边的范家屯站则是“二站”)
昔日公主岭站内部景观
关于“公主岭”这个美丽的名称,历来有两种说法。
一种说法认为,乾隆皇帝的三女儿——固伦和敬公主的衣冠冢,就矗立在火车站北5公里的土岭之上。因此,这里被叫做“公主陵”。
后来为了吉利,就把“公主陵”改成了“公主岭”。
公主岭的“公主陵”旧影
另一种说法则认为,这里一开始就被叫做“岭”。
这个平凡的小村落拥有着非常突出的区位优势:在它南边是东辽河,入辽河主流;在它北边是伊通河,汇入松花江。地处松花江、辽河两大水系之间的这个小村庄,虽然看似并不起眼,却是两大水系的分水岭。
带有“分水岭”字样的明信片
不管两种说法孰是孰非,优越的地理位置,让公主岭站
成为中东铁路的重要节点。
在中东铁路的规划过程中,沙俄曾经依照客货流量将车站等级划为几等:最高是一等站,其下有二、三、四、五等站,再往下,则是临时会让站。而在当时的吉林省境内,公主岭站是唯一一个二等站,也是等级最高的一个车站。
中东铁路建设初期,吉林段站舍等级划分
公主岭站之所以拥有如此高的规格,是因为这个地理位置优越的站点,承载着侵略者的巨大野心。
在规划这条铁路之时,沙俄打算把公主岭建成一座“哈尔滨式”的城市,不仅是特产集散地,还是一座军事据点。
刚刚落成不久的公主岭站
依照这一建设思路,围绕着铁路沿线,一座座堡垒与兵营
拔地而起。这座并不起眼的小村落,很快成为一座铁路线上的重镇。
军事要地
清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,为了攫取东北富饶的资源,日俄战争全面爆发。在这场战争中,公主岭作为沙俄精心构建的军事重镇,在战火中遭受重创。
日俄战争中,范家屯附近被破坏的新开河桥梁
日方以惨重的代价获胜后,取得了宽城子至旅顺口的铁路所有权。而在控制这条铁路后,他们也承袭了沙俄的计划,继续推进这座车站的“要塞化”建设。
直至20世纪30年代,这里已经成为日本侵略者重要的军事基地,建起了大型飞机场、盖起了军事仓库、坦克学校,并在周边部署了高射炮部队、坦克兵团、陆军营以及骑兵联队。
1936年,溥仪曾经专程“视察”驻扎在这里的日伪军队;日本针对苏联发起的两次军事挑衅:“张鼓峰事件”以及“诺门坎事件”,也都以这里作为后方基地。
日本侵略者部署在公主岭站附近的战车部队
一时间,这座新生的城市,俨然成为一座坚固的堡垒。
沿着这条铁路,和这些堡垒一起生长起来的,还有日渐繁华的市集与街区。
在短短的时间里,当年的“苇子沟”已经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商业中心。
20世纪30年代,日渐繁华的公主岭市街巷
在一片片城区拔地而起的同时,大批物产与财富也沿着这条铁路,落入侵略者手中。
根据资料记载,当时的公主岭站辐射伊通、磐石、双阳、长岭等地,是这一地区唯一的物资出口站。日方的资料曾这样记载物资在这里启运的场景:“装满麻袋的大豆和豆粕放在库外,等待装运,货场堆积如山。”
伪满控制时期,公主岭站准备运出的粮食
根据统计,仅在1933年,就有包括大豆、小麦、玉米、豆粕、高粱的总计25万吨货物在公主岭站被运上火车,成为侵略者的战略物资。
英雄家乡
面对侵略者的铁蹄,生于斯、长于斯的中华儿女从未放弃抵抗。
“九一八”事变后,来自各地的抗日义勇军活跃在公主岭及其周边的铁路沿线,让侵略者的后勤运输始终不得安宁。
1932年8月23日夜,距公主岭站东北22公里的陶家屯站,四百壮士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,从多个方向对车站发起突袭,击毙车站日本军警、伪满警察多人,重创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。
而这片土地,还是抗日英雄马占山将军的家乡。
马占山将军出生在公主岭市玻璃城子镇重兴村。他曾率部在嫩江大桥及其附近与日军展开殊死拼杀,使日军损失兵力千余人,这也是日本侵略者在“九一八”事变之后,遭遇的第一次重挫。
如今,在马占山将军的家乡,村头的水泥路边还立着一块石碑,记载着马占山的生平事迹。前些年,富裕起来的村民与当地政府共同筹资修建了8.3公里的通村路,并将其命名为“将军路”,以此纪念马占山的爱国主义精神。
1945年,历经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斗争,日本侵略者无条件投降。伴随着解放战争的爆发,公主岭作为重要的交通枢纽,再次成为战场上的重要目标。
历经浴血奋战,东北民主联军终于攻下了这座堡垒,公主岭,这座美丽的车站,终于重新回到了人民的手中。
1947年5月,东北民主联军解放公主岭
历史丰碑
如今,在公主岭站以及周边铁路沿线,大量极富价值的建筑群得以完整保留。
这些保存完好的建筑群,具有精美的艺术造型、宏伟的建筑气势,作为重要的工业文化遗产,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见证——
公主岭站——
作为昔日吉林省内等级最高的火车站,在修建之时,它就已是万众瞩目的重点工程。
沙俄为了笼络人心,对站舍进行了精心设计,采用了大量中国传统元素,并承包给中国建筑商进行施工。
沙俄修建的公主岭站,有着大量传统中国元素
这一风格独特的站舍,一经建成,就成为当时公主岭的标志性建筑。在此后的几十年里,这座车站几经改建,承载着无数岭城居民心中的记忆。
1987年,改建后的公主岭站
在公主岭站新站建成之后,这座早已不复昔日荣光的老站
彻底远离了聚光灯下,静静守护在铁路一侧,与周边的民居融为一体,继续见证这座城市的沧海桑田。
公主岭站旧址现状
而时至今日,还有相当一部分建筑穿越历史风霜剥蚀,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。
公主岭站周边历史建筑分布
在公主岭站周边,大片的历史街区维持着百年之前的风貌,保存至今。
公主岭站周边俄式历史建筑群
在这些建筑之中,昔日的日本满铁员工宿舍“白云寮”是非常著名的一个。
这座建筑具有浓郁的欧洲古典建筑风格,是公主岭市最具代表性的历史建筑之一。新中国成立后,这栋建筑曾经作为铁路小学的校舍,承载着无数人的儿时记忆。
和四平一样,公主岭也有一座规模宏大的机车修理库。而它的修建时间,还要更早一些。直至后来修理库迁址四平,它的任务,才告一段落。
公主岭站机车修理库今昔对比
机车修理库迁走后,所空出的土地,被改为了“农事实验总场”。新中国成立之后,这里作为吉林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分院,被使用至今。
满铁公主岭农事实验总场旧址现存建筑
在这座城市的楼宇之间,还有许许多多风格鲜明的建筑。尽管时间已经过去数十年乃至百余年,但这些建筑依然保留完好,风采依然。
至今,在公主岭站的西北方向,你仍能看到采用俄罗斯传统砖墙体的百年沙俄老屋,也有大量满铁时期的仿俄式建筑遗存。
人字形的大屋顶、铁皮屋面双坡与四坡顶、门上构建的弧形铁皮雨搭……
这些历经沧桑的建筑细节,透出这座城市所经历的世事变迁。
伴随着社会的发展、城市的建设,这些站点、这条铁路以及沿线的历史建筑,也曾一度面临被侵占、被蚕食的风险。
幸运的是,这些建筑背后所蕴藏的历史记忆、艺术价值正日益为人们所重视。2013年5月,国务院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公布,公主岭市中东铁路俄式建筑群被核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围绕着这些珍贵的历史遗产,保护工作也不断得到有效推进。
公主岭中东铁路历史文化街区 图据公主岭融媒
现在,围绕这些历史建筑建设的中东铁路历史文化街区,已经成为岭城人民休闲、消费的新去处。在这些百年建筑身旁,有热闹的市集,有精彩的演奏,有喷香的烧烤,有如织的游人……
这段长长的铁路也仿佛跨越时空,将百年间一幕幕历史瞬间连结在了一起。
一端,是山河破碎,满目疮痍;
一端,是岁月静好,人间烟火。(作者:郭帅)
参考资料:
四平市文物管理委员会《中东铁路支线四平段调查研究》
王新英《吉林省中东铁路建筑研究》
颜晓峰《中东铁路吉林段历史建筑遗存保护与利用研究》
付子轩《中东铁路四平段工业遗产廊道保护策略研究》
王晶《基于工业遗产保护的四平中东铁路遗产园区设计》
李美烨《吉林省中东铁路工业遗产廊道保护更新设计研究》